这是他从受命担任东宫御学问所御用挂以来，持续了五年的习惯。三点起身，斋戒沐浴，在黑暗的房间里端坐片刻，让心里所有杂念沉淀下去，然後一个人静静地吃早饭。六点，他从池袋的家坐上人力车，在冬天的黑暗里一路摇到高轮。车夫呼出的白气在车灯前一团一团地飘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在颠簸中把今天要讲的内容又默诵了一遍。
他今年六十三岁，身子清瘦，眼睛却很亮。他一生教过许多学生，可是从来没有哪一个，让他这样每天凌晨在黑暗里把自己洗乾净了才敢去面对。那个十七岁的少年，将来是要坐在这个国家最高处的人。他教的每一句话，将来都可能变成千百万人头上的天。
进讲的题目，今天轮到「五条御誓文」的第一条。
「广ク会议ヲ兴シ、万机公论ニ决スヘシ。」
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十四个字，粉笔在板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转过身，习惯性地去看皇太子的眼睛。他一向在这个动作里试探学生有没有真正听进去。往常殿下总是微微低着头，安静地听，手里的铅笔很少动，只有在讲到博物、讲到海的时候，眼睛才会忽然亮起来。
今天不一样。
殿下没有低头。他正看着那十四个字，眉心有一点细微的皱，像是在读一道还没解开的题。
杉浦把御誓文的来历、明治维新的背景、五条誓文的次第一路讲下来，讲到「公论」二字时，他停了一下，照例用最平易的话说明：公论，不是一个人的意见，也不是一小部分人的利害，而是合於天下事理的议论。为君者听取公论，是为了不让一己之私，蒙蔽天下之公。
他讲完了。学友们低头记笔记。教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「先生。」
声音是从裕仁那里传来的。杉浦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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