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茕,那不仅是你父亲,你难道忘了,我也是亲口叫过他爸爸,他也答应了的!你放心不下她,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倒头大睡么?今天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你一起去医院,谁也拦不住我!”
顾茕看她眼中坚定的神色,没再多说什么,只点点头:“那就这样吧,司机,去医院。”
一路上顾茕都保持着低头看自己指尖的姿势,一语不发,她眼窝深陷,从漆黑瞳孔处四面八方向眼白周围扩散的红色血丝,锋利得像眼球四分五裂留下的切口,又密集得好像被补过好几遍的蜘蛛网,除此之外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,脸上的情绪很安静。
一直以来,顾茕都认为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亲厚——至少远远比不上寻常家庭里的父慈子孝其乐融融。顾茕离家很早,她小时候母亲还没能上位,一直跟母亲一起住,父亲经常来看望她们母女,最多待几天就走了,压根没多少相处的时间。等到顾茕初中,母亲突然要去陪父亲,从那时起顾茕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生活,不仅没来得及培养和父亲的感情,就连和母亲也淡了。
也是从那时,她养成了诸多恶习。
顾茕小时候其实挺不喜欢这个父亲的,他太老了,比同班学生的所有家长都要老,她总是担心这个男人会被误认为她爷爷。好像从顾茕记事起她父亲就这么老,到如今一直没变过。
当年顾茕出席顾家一个伯伯的葬礼,曾盯着父亲无所谓地想,要是这个男人死了,自己说不定都挤不出一滴眼泪来。
站着说话不腰疼,这句话什么意思,顾茕现在总算体会到了。
等她真的接到父亲病危电话的这一刻,大脑一片木然,像个白痴一样,所有的思维都被抽干了,眼前走马灯似放映的,都是小时候这个男人的好,记忆里最宽阔的肩膀是父亲的,最威严的笑声是父亲的,最温柔的妥协也是父亲的。
顾茕小时候调皮,趁人不备爬到后院的树上下不来,抱着树干哇哇大哭,是这个男人脱了西装二话不说爬上树把她抱下来的,纯手工定制的昂贵衬衫被树枝刮成了抹布,顾茕一边哭一边笑,揪着他身上的布条玩儿,听一个布条从头扯到尾的撕拉一声,这个看起来像顾茕爷爷的老男人也朗声大笑,“不愧是我顾和远的女儿,真有劲儿,一下就给撕到底了。”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狼狈被下属看见。
这个男人在顾茕记忆里一直这么老,所以他的死亡离顾茕很遥远,以至于顾茕差点忘了他的真实年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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