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云林继续说着:“我在那临清城中,真真切切晓得了什么叫做‘度日如年’,那可不仅是修辞,就是心境的真实,每日里只是心惊胆战,女子们手里都拿了剪刀,倘若乱贼闯进来,便只有一死了,如今回想起来,当时在那里油盐皆无,何谈菜肉,每日只是胡乱煮一点粥来糊口度命,当真是‘不厌糟糠’,然而当时哪里顾得到要为了这个而愁苦?那九日的时间,就把人熬成了惊弓之鸟,后来官军打破城门,进来剿灭了匪帮,我们听着街上官军的脚步声,都不敢开窗向外看的,只是从窗缝偷偷地瞄。要说官军进来之后,城中的火光哭声也不少,我听着也未必就全是乱党,唉,虽然痛恨那些暴徒,然而无论是谁来,只要刀兵兴起,总是百姓受苦。可叹这叛乱竟然出在山东,当今天子圣明,国泰民安,乃是自古少有的盛世,为何孔孟之乡的民人要造反?”

        沐雪元感到,许云林一番回顾,信息量还是蛮大的,这盛世如你所愿啊,如果单纯论这一次武装反政府的规模和程度,其实是不怎样严重的,王伦所部不过是占据了几座州县的城池,还没有打到济南呢,而且持续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,倘若是在前朝末期,这根本算不了什么,然而自从本朝定鼎,从永嘉的爷爷那一代开始,国内便逐渐稳定,到现在可以说是承平已久,永嘉上位以来,更是连番号称盛世,客观地讲,倒也不全是吹,毕竟经过前面这么多年的积累,况且永嘉也不是个糊涂的,所以也可以说是花团锦簇蒸蒸日上,然而在正午阳光不可直视的强烈光线下,一些太阳黑子就给遮掩掉了,此时那些黑子便逐渐放大,终于爆发了出来,而且还是在王朝的腹地山东发生,这就是“腹心之患”,而不是东南沿海的“疥疮之忧”了,又是正当“盛世”,这震动自然就格外的大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其最具讽刺意味的是,山东这个地方乃是儒教的中心,在这里爆发反政府行动,非常打脸的了,好在不是发生在曲阜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团团围着许云林,听她讲起这一路的经过,顾太清和黛玉各拉住她的一只手,安慰了好一阵,顾太清道:“你远路回来,一定也乏了,好好地睡一觉,等你安顿好了,我们再说话。”然后便与黛玉等人相携着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潮音阁,进入凤炎洲,此时外面夜间虽然颇凉,凤炎洲中却正是怡人的季节,十分舒适,沐雪元烧水,三个人轮番洗了澡,坐在铺席上进行睡前一聊,黛玉望着桌上的烛火,幽幽地叹道:“云林姐姐可老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紫鹃说道:“十年过去,人自然会有些变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黛玉摇头:“我总觉得本来似乎不该如此之衰迈,脸上皱纹虽然不是很多,头发却白成这样,倘若她能安心一些,只怕不至这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沐雪元点头道:“在临清着实受了惊恐,况且又吃不到盐,人不吃盐,身上没有力气,很损害身体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说出门上路,身上带点食盐还是好的,或者装一小瓶酱菜也成,这便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

        黛玉听了沐雪元的想法,一时间眼神有些恍惚,望着她愣了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,道:“睡觉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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